左轮

这家伙是来嗑冷西皮的。

歧路亡羊(1-10)

1

后脑勺好像裂开了。

宋晁紧闭着双眼感受着脑后的剧痛,推断出自己正枕在一块儿石头上。剧烈的疼痛影响了他的思维能力,他想要坐起来,抽根儿烟缓缓,却忽然意识到他还没思考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痛。

为什么?

甫一向自己提问,恐惧立即像风暴一样紧紧地裹住了他的脑子。

宋晁忍痛睁开双眼,明晃晃的日光落入眼眶,大量生理盐水从眼底涌了出来。其余的感官也从脑后的剧痛中回过神,向大脑传递起信息——

空气中有血腥味儿,不远处有呻吟声。这里是抚松岭自然保护区,森林公安分局正在执行抓捕盗猎者的任务。

不对,任务已经失败了。

宋晁咬着牙撑起身体,周遭的血泊立时映入眼帘。他的同僚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的尚且能够呻吟两声,有的已经缺胳膊少腿没了动静。

 

有一头野兽咬碎了他们的人生。

 

七月十二日六点五十八分,宋晁还是一名“以警为荣,以林为业”的森林公安干警。

尽管太阳已经升起,层林叠翠的保护区内仍然满是潮气,脚下松软的土质吸纳着林中的所有声音,给这个湿漉漉的清晨增添了一丝静谧。

深入林区之后,一名小警员因为尿急掉队,队长吩咐宋晁调头回去找人。宋晁一路小跑过去,只见小警员站在草丛边上,提溜着裤子哆嗦着嘴唇道:“宋哥,我刚才好像尿血了。”

“你扯着蛋了吧?”宋晁哭笑不得地低头看了一眼。

小警员继续哆嗦嘴唇:“我没跟你闹,我刚才真看见我尿里掺着血了。”

宋晁眉头一挑,用鞋尖拨了拨方才被小警员滋了一泡的倒霉草丛,一截血淋淋的断手从草丛里露了出来。

血还没干,看样子刚断不久。

厘清了血迹的来源,身旁的小警员先是神情一松,接着脸色一变:“这是出人命了?我去喊队长他们!”

宋晁蹲下身观察片刻,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断手的边缘狰狞参差,不似人为,更像是被野兽咬断的。他担心这只断手的主人遇上的是棕熊,也担心遇上的不是棕熊。

抚松岭自然保护区范围广、海拔高,曾有人在岭北拍到过乌苏里棕熊的活动痕迹。只是拍摄地点与宋晁他们此刻所处的鹿群活动范围相隔甚远,很难想象,乌苏里棕熊能够跋山涉水来杀人。

然而,如若不是棕熊,保护区里何时又多出了一种如此凶猛的野生动物?

其余的队员们渐渐聚集过来,宋晁默不作声地和队长交换了一下忧心忡忡的眼神。队长眉头紧锁道:“把这只手——”

“砰!”

林中鸟雀四散而去。

宋晁等人常年与盗猎者打交道,立时认出了这是猎枪的声音。队长神情一紧,点了两个人留在原地,带着其他人向着传来枪响的方向摸了过去。

 

接下来的记忆是血红色的。

 

宋晁他们又听见了一声枪响,追过去后却只看到一地血水与残肢。树林中传来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头体型硕大的豹子正盘着尾巴,埋着头,吭哧吭哧地啃食着一具尸体。

似是嗅到了生人的味道,林中的豹子从盗猎者的胸膛上抬起沾满血迹的脑袋,向着宋晁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宋晁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那只豹子扬起的是一张近似人类的面庞。

它的面色发黄,一只布满血丝的独眼悬在鼻梁的正上方。嘴唇呈深红色,口中尖牙交错。两侧嘴角微微向上挑着,竟是在斑斑血迹之中扯出了一抹憨直的笑意。

这是一张诡谲的人脸长在了猫科动物身上。

队伍里有人惊呼出声,宋晁心头一跳,大叫道:“快散开!”

话音未落,人面豹已经冲着众人冲了过来。先前盘着的长尾巴向前一卷,被它自己衔在了口中。

下一秒,宋晁眼前一花,人面豹撞上了他的胸口,将他甩向一旁。宋晁的身体在冲撞之下弹向空中,重重地摔了出去,脑袋乓的一声磕在一块儿石头上。

他不确定自己昏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

宋晁支起身体,抬手摸了摸仍在作痛的脑袋。手心里全是血,周围也全是血。周围的血属于那些盗猎者,也属于宋晁的兄弟们。

有一头野兽咬碎了他们的人生。

现在那东西正伏在以为自己尿血的那个小兄弟身上,啃食着后者的血肉。小兄弟还活着,困在人面豹的尖牙之下,像个痛苦的祭品,喉咙里滚动出不连贯的哀鸣。

宋晁艰难地克服掉晕眩感,解开枪套,伸直手臂,冲着人面豹开了一枪。

人面豹叼着小兄弟的肋骨,目光平静地抬起头,一尾巴将子弹扫进了地里。

这是怪物。

宋晁面色发白,正经受着开膛破肚的小兄弟却被血水浸泡成了红色。小兄弟扭头看向他,嘴巴里涌出一团血沫:“宋哥……给我一枪吧宋哥……”

握着枪的右手哆嗦起来,宋晁的食指僵硬地贴在扳机上。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宋晁愣了一下,大吼道:“别过来!”

奔跑声未有丝毫停顿,转瞬间已近至宋晁耳边。

人面豹似是察觉到了危险,忽然竖起尾巴跳向一旁,弓着身子发出了一声响彻抚松岭自然保护区的怒吼。

似丧钟在耳边敲响,奔雷在心尖滚过。

宋晁被那吼声震得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直响,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待到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宋晁发现周遭的空气里爬满了丝丝缕缕的白色纹路,像是四散在冰面上的裂纹。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手持一柄白色戒尺,面沉似水地站在裂纹的最中央。一眼望去,比那人面豹还要古怪上几分。

一人一兽无声对峙。

林中气温陡降,人面豹斑斓的皮毛上结了一层又一层的冰霜。须臾,竟是收敛起凶相,转身向着树林深处奔去。

年轻人似是冷笑了一声,右手拿着戒尺,轻轻敲打了两下左手的掌心,接着抬手将戒尺掷了出去。

宋晁看着眼前的画面,从自己纷乱的思绪中缕出半句诗:仙人持玉尺。

戒尺破空而去,所过之处沁着不属于七月份的寒凉。被冻僵的人面豹面摇摇欲坠地奔向林中,年轻人疾步跟上,原本畏畏缩缩的人面豹忽然回身,猛地一扑。

尖利的爪子堪堪勾住了年轻人的衣袖,黑色布料刺啦一声裂开。

空气中的白色裂纹愈发密集,戒尺落回年轻人手中,削向了人面豹的眼睛。后者躲闪不及,被那戒尺冻住了额头上的独眼,浑身僵直了一瞬。

年轻人嗤了一声,抖出一张两寸长的白色卡牌,摁在了尚处于僵直之中的人面豹的头顶。先前还张牙舞爪的怪物顷刻间扭曲成一道白光,涌入了卡牌之中。

白色裂纹渐渐消散,林中气温也有些许回升。神情冷淡的年轻人将卡牌收好,扭头看向了宋晁。

宋晁什么都没问,连滚带爬地冲向了之前被人面豹撕咬的小兄弟。

小兄弟仰躺在地上,已经咽了气。他的嘴巴大张着,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一层无形无色的痛苦笼罩着他的五官,喉咙里似乎还残存着来不及发出的声音。宋晁脱了外套遮住小兄弟血肉模糊的胸膛,又替对方阖上了眼睛。接着环视四周,看向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兄弟。

有的人昏了,有的人死了。

恐惧与愤怒在胃里拧成一团,宋晁颤声问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原以为那个冷若冰霜的年轻人不会理睬他,不料对方低声地回了一句:“FB-014,诸犍,状如豹而长尾,人首而牛耳,一目,善咤,行则衔其尾,居则蟠其尾。”

“怪物?”

“异兽。”

宋晁默然片刻,抬眼看向年轻人:“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生着副冷峻面容,高鼻梁,薄嘴唇,略微有些向上挑的眉眼开了刃似的透着一股子锋利。此刻手持戒尺,面无表情地站在林中,倒还真担得起宋晁之前想起的那半句诗。

由于先前被名为诸犍的异兽扯碎了衣袖,年轻人的右臂裸露在外,一道惹眼的刀疤也随之露了出来。

动物是不会用刀的。

只有人类会用刀。

他也对人类动手。

宋晁盯着年轻人手臂上那道从腕部延伸至肘部的刀疤,攥着手中的枪继续问道:“你会杀我灭口吗?”

2

这话问得有意思。

江寻用戒尺敲了敲掌心,冷声道:“还不至于。”

晨雾散尽,微风穿林而过,托起一片淡淡的血腥气。日光从交错的枝条间漏下来,照及尨茸的野草。

身材高大的森林公安在江寻的注视下绷紧了肩膀,满脸戒备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超自然事物外放处理局,营州分队队长,江寻。”

超然物外局素来行事隐蔽,名声不显。眼见对方仍是一脸防备,江寻隔空指向一名昏倒在地的警员:“我与你们张队合作过,他能够证明我的身份。该我问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宋晁。宋江的宋,晁盖的晁。”

“晁盖是吧,医疗人员在路上,你既然还醒着,就留在这里等待支援。”

“想走?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宋晁神色紧张,食指依旧搭在扳机上。

江寻看着他,眉心微蹙,抬脚向着张队走了过去。

宋晁立即喝道:“你干什么!”

张队名叫张连祁,一年之前曾与江寻有过合作。此刻仰躺在山坡上,虽无重伤,眉宇间却是一片痛苦之色。

人间异兽皆来自折狱,寻常人遇上,极易思维混乱,陷入昏迷。像宋晁那样能保持清醒的,是少数。江寻之所以耐着性子和对方交流,也是因为心中存了几分欣赏。

然而这耐心终究是耗尽了。

江寻轻叩手中莹白戒尺,身边气温骤降;地上的张连祁打了个喷嚏,在低温攻击下悠悠转醒,恍惚着张开了眼睛。

“江队长……?”张连祁神情错愕,撑着脑袋看了一圈,语气凝重地冲宋晁招手道,“老宋过来,这位是超然物外局的江队长。”

说话间已有医护人员陆陆续续抬着担架来到了现场,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张连祁起身后将胳膊搭在宋晁肩膀上,四下打量,面上浮现出一缕愁容,压低了嗓音问江寻:“又是那种东西?”

江寻并未答话。

张连祁似是有些尴尬,转而搡了宋晁一把:“这回咱们队都得签保密协议了。你这家伙行啊,居然没晕过去。”

宋晁满脸迷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连祁解释道:“那个怪物是异兽,来自折狱,你可以将折狱理解为一个被封印的空间,不过封印并不稳定,偶尔有异兽会寻找到缝隙,来到我们所在的世界。江队长他们就是专门处理这种事的。我去年已经碰上过一回了,也是被江队长救下来的。”

宋晁忍不住道:“你一个人就能碰上两回,这封印很松吗?”

张连祁又搡了宋晁一把。

超然物外局成立至今,为了维持封印而付出的代价极为惨重。江寻不愿外人轻慢此事,辞色料峭道:“营州自古为异兽频出之地,与折狱息息相关,浞江便是自折狱中流淌出来的。”

营州市地处北方,冬季冷长,三九天里呵气成冰。浞江自抚松岭以北流经两省七市,每年的十一月份至次年四月份为结冰期。地理课本上将营州称为浞江的源头所在地,然而自一九九七年起,营州境内的浞江水却不再结冰。即便气温低至零下二十度,江水也依旧是液态,因此还生出了不少民间怪谈。

江寻一语道出浞江源头,也是懒得听张连祁和宋晁质疑封印。不料宋晁“噢”了一声,又问道:“江队长你周围的那些裂纹是什么东西?就是之前出现在空气里的那些白色纹路……”

江寻眉梢微动,寒潭般的双眼瞥向宋晁。默不作声地打量了片时,突然开口:“普通人看不到炁场,你能在异兽面前保持清醒,又有练炁的资质,可以来我队里。”

他自幼练炁,十六岁正式进入超然物外局,迄今已有五年。大多数时间都在荒山野岭里执行任务,不擅与人客套。挖墙脚的话甫一出口,张连祁和宋晁都愣住了。

半晌,张连祁笑着拍了拍宋晁肩膀:“我看这主意不错。”

宋晁仍是愣着,江寻不耐烦道:“你来是不来?”

张连祁连忙缓和气氛:“江队长年少有为,有所不知,这换工作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可不是小事,你得让老宋回去考虑考虑。”

这时,两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三人身边走了过去。担架上蒙着一层白布,隐约能看出白布之下的成年人轮廓。颠簸间一只手臂自边沿垂落,随着医护人员的脚步轻微晃动着。

江寻见这只手臂上的衣袖与张连祁是相同款式,心知这是被诸犍开膛破肚的那名警员。转头看向宋晁,只见后者神态压抑,胸膛剧烈起伏,忽然赤红着眼眶对上江寻的视线,咬牙问道:“跟你走就能够变得像你一样强吗?”

“你觉得我很强?”江寻反问之余,不由回想起自己刚赶来时撞见的那一幕。——诸犍正啃食着一名警员,而宋晁目睹了他的伙伴被开膛破肚的过程。这样的经历,毫无疑问地会使人憎恶起自己的无能为力。

是他太弱了,像过去的我。

江寻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手臂上的刀疤,脑海中浮现出一道挺拔的人影。

焦哥。

思及救命恩人,江寻眉宇间冰霜稍霁,连谈兴都浓了几分:“我称诸犍为FB-014,这意味着在已知的异兽中,诸犍对人类的威胁程度排在第十四位。折狱中还存在着数不清的诸犍,以及数不清的比诸犍更为凶残的异兽。超然物外局的成员并非英雄,而是无名的狱卒。”他瞥向宋晁赤红的双目,“你是否有这个觉悟?”

 

与宋晁一行人分开之后,江寻顺着队员发来的定位一路行至溪边。波光潋滟,一对青年男女挽着裤脚站在浅水中。女的伶俐,男的惫懒,正是营州分队的副队长祝岚和队员杨番。两人皆年长江寻几岁,听到动静后回头招呼道:“江队。”

江寻轻轻颔首。

祝岚甩甩手上的水珠,踏着湿哒哒的脚步上了岸:“封印已修补好,只是近期的三次封印松动,都在水边,有些可疑。”

“采样溪边植被,回去做个对比。”

江寻伴着水声望向远处。

这些不安的水流,都与浞江息息相关。

超然物外局营州分队的办公地点位于市生态环境局的负一层,队中一共十二人,工作不算繁忙,每年有一大半时间混吃等死,余下的小半时间则是打生打死。

负一层没有阳光照射,白炽灯的亮度较之日光多了几分压抑感。江寻回到队中,把封有诸犍的卡牌收入存放室,便催着杨番去比对植被。两个月内接连出现三次封印松动,这次更是造成了较大规模的伤亡,必须尽快向总局汇报。

江寻刚摸上电话,就被祝岚薅着领子扯住了。他面无表情地望过去,只见祝岚瞪他一眼,道:“等杨番那边出了比对结果再说,现在打过去,总局问你什么你都一问三不知,找骂?”

江寻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冲祝岚拱手:“岚姐心细如发,小弟佩服,与总局沟通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嘿,你这臭小子敢算计老娘。”

祝岚伸手要掐他的耳朵,被江寻毫不怜香惜玉地拨到了一边。

祝岚揉着泛红的手腕白他一眼,问道:“倘使江底的SC-007出了问题,你打得过吗?”

江寻思索片刻后给出了答案:“逃命的机会还是有的。”

与FB-014所在的异兽目录不同,SC-007所在的超自然生物目录收录的皆是更具威胁性的、拥有引发自然灾害能力的存在。这些生物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许多诡异的传说,它们,就是灾难本身。

江寻的父母在二十多年前联手封印了SC-007,两人还在世时,曾戏称007为媒人。江寻不信命,SC-007却仿佛是江家人的宿命一般,时隔二十余年再度纠缠上来。

他迟早要跟这东西碰一碰。

“江队,岚姐。”杨番捏着报告推门而入,抬手托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结果出来了。这几次封印松动的水中都有大量来自折狱的蓝藻,蓝藻的聚集造成了封印不稳定。藻类植物增殖极快,投放一部分很快就能遍布淡水。已经派人去浞江采样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现在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因为SC-007在水底的缘故,浞江没有结冰期,有助于藻类植物的增殖。可能是先前偶有的封印松动导致折狱的藻类流了进来,积少成多,造成了近期的屡次封印松动。还有一种可能是有人刻意为之,如果这是人为投放的,大概率是冲着SC-007。”

祝岚伸手将报告接过:“先封锁007所在的流段,我去联系总局。”

杨番搔着头发叹道:“昨天还在家里打英雄联盟,今天就要准备拯救世界了。”

江寻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戒尺白垩:“玩命的事情轮不到你们。”

杨番闻言笑道:“江队,你这话说得好没团队精神。打游戏还讲究个团战呢,哪能让你单刷007。”

转动戒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轮不到我单刷。事关SC-007,总局会下派应急响应队。”

“一共就四支应急响应队,会派哪支过来?”杨番摸了摸下巴,“这几年一直率队在北边活动的大佬好像是焦老大啊。”

江寻瞥向自己破碎的衣袖,低垂的眼睫遮住了微不可察的情绪波动。趴伏在右前臂上的刀疤似一条扭曲的蛇,丑陋又深刻。

“我去换件衣服。”

他说着便离开了办公间,掩上门的那一刻,忽然对着苍白的墙壁露出了一抹放肆的笑容,像是冰层碎裂之后跃出的一尾鲤。

焦十三。

3

许是杨番多虑,将SC-007所在的流段封锁之后的几天,营州分队并未监测到什么异常现象。第二次向总局报告时,祝岚只好在报告中检讨,之前忽略了蓝藻增殖会造成封印松动。

令她意外的是,总局并未十分关注营州的异常。

时值八月份的第一个周一,气象台发布了橙色高温预警,即便是开足了冷气的负一层也难抵闷热。给大家发冷饮的时候祝岚多打量了几眼自家队长。后者对目光相当敏感,立即抬头迎上了她的视线。

活像一匹时刻保持警惕的狼。

祝岚笑笑,将冰镇汽水摆在江寻桌上。江队这家伙,练炁没得说,社交却是短板。年纪轻轻的总喜欢扮深沉,让周围的人无端生出一丝压抑。这样的性格,难免使得分队在申请总局资源时有不方便的地方。

而且据祝岚所知,比起继承父母的遗志守在营州分队,江寻更想加入应急响应队。——确切地说,是想加入焦十三所带领的那支应急响应队。

超然物外局一共有四支应急响应队,大体可按东南西北划分。这四支队伍总是去最危险的地方,打最危险的仗。被江寻视为救命恩人的焦十三负责北方,祝岚曾与此人打过几次照面,是个性格开朗的家伙。江寻崇拜他,却并不像他。

 

十点零五,生态环境局的一楼大厅拨来电话,有人拿着调令找超自然事物外放处理局营州分队。

祝岚挂断之后问江寻:“是不是你之前提起的那个叫晁盖的家伙?”

江寻转了转手中的戒尺:“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营州分队已经许久不曾迎来新鲜血液,祝岚满腹好奇地上楼接人,见了面,才知道人家的名字是宋晁,不是晁盖。

自森林公安调过来的大个子似乎怀揣着沉重心事,整个人紧绷得很。对视的时候,祝岚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眼睛里的红血丝。她接过宋晁手中的档案,冲人勾了勾手指:“别愣着了,我带你去队里。”

除去驻守在SC-007流段的四名队员,营州分队全员在岗。祝岚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安排好工位之后又领着宋晁挨个部门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闲扯道:“我们平时都不怎么忙的,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江队提过你有练炁资质,我知道你听不懂,但这玩意儿一句两句的说不清楚,你就当是哈利波特进了霍格沃兹吧。队里每年有两个名额可以送去总局培训,我们也一直没什么新人,今年肯定是送你去了。等你到了总局,会有人专门教你练炁。”

宋晁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练炁之后就可以杀怪物了?”

这人怎么也苦大仇深的。

祝岚头疼地纠正道:“不是怪物,是异兽。待会儿回办公室之后我给你找本异兽目录看看,这东西在古时候的名字你应该听过,叫《山海经》。另外,大多数情况,我们只是封印异兽,并不击杀。”

她带着宋晁从档案室回到长廊,抬手指了指负一层的最后一间屋子。和其它四敞大开的房间相比,最后一间屋子那扇紧闭的铁门显得十分森严,莫名地令人感到紧张与不祥。

“这是分队的卡牌存放室,你见过队长将FB-014收进一张卡牌里是吧?”

见宋晁点头,祝岚继续道:“封印进卡牌内的异兽,就存放在这里。在有需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和队长申请使用卡牌里的异兽。”

她本想再讲几个笑话,譬如将卡牌比作精灵球。却听见身旁的宋晁磨牙一般粗重地喘了一声。

“凭什么?”宋晁冷声问她。

祝岚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什么凭什么?”

“我兄弟死了,杀死他的异兽却在牌里活着。凭什么?”

合着这新人一身刺,是个烫手山芋。

祝岚眨巴了两下眼睛,问道:“我听说你之前是森林公安?”

“是。”

“你也问狮子、老虎、棕熊凭什么?”

宋晁呼吸一窒:“那不一样。”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道理你可以自己慢慢捋,但是有一点我必须和你明确,”祝岚仍是笑着,眼神却严厉起来,“我很遗憾你战友的离去,但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报仇的。”她拍了拍宋晁僵硬的胳膊肘,“回办公室。”

 

两人在有些尴尬的沉默中往回走,甫一推开门,就看到坐在一排显示器后面的杨番搔着乱糟糟的头发向江寻报告:“抚松岭出现异常波动,F级。”

因为要轮值SC-007流段的缘故,队里的人手有些紧张。祝岚闻言,抬手向江寻示意:“我去吧。”

宋晁紧跟着问:“我能不能一起去?”

屋子里零星的几个队员笑了。

“你还挺心急。”祝岚从书架里抽出一本厚实的异兽目录塞到宋晁怀里,“这是吴博士编写的版本,我看你还是先学习比较好。”

宋晁神色憋闷地掂了掂手中的异兽目录:“我知道了。”

江寻忽然开口道:“他想去就带他去。”

“那怎么行?他还没经过培训,万一出事——”

“我带他去,这样就不会出事了。”江寻施施然起身,将车钥匙抛给宋晁,“走吧,晁盖。”

诸犍这类凶残的异兽造成的异常波动多为A级,而F级,大概率是一些性情温顺、破坏力较小的异兽。即便如此,把新人带去现场也有些出格。

祝岚按了按眉心,看着江寻与宋晁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年轻人行事风格游离在普世社交法则之外,迟早要栽个跟头。

她想管,却管不住。

4

杨番发来的定位在抚松岭深处,最后一段山路只能下车步行。宋晁是个沉默的同伴,两个话不多的人凑在一起,连午后轻微的风声和疏懒的鸟鸣都显得聒噪起来。

行至杨番圈定的范围后,江寻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在暴烈的日光下眯起眼睛四下打量:“其实岚姐说的对,我不该带你过来。”

宋晁的呼吸声停顿了片刻:“谢谢江队。”

江寻摇摇头,掏出个指南针似的物件儿丢给宋晁:“盯着指针,它往哪儿指,我们往哪儿去。”

宋晁绷直了唇角:“这不是神棍用的东西吗?”

江寻想笑,但是忍住了。许是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宋晁低头看了一眼,说往北。

酷暑中的树林里有一股淡淡的树脂气味儿,闻起来令人神清气爽。两人顺着指针的方向走了一段,宋晁停下脚步:“江队,指针晃得厉害。”

江寻闻言在原地站定,轻轻地吸了口气。周遭的空气里浮现出几缕白色纹路,以他为中心,蛛网一般愈爬愈多,愈爬愈广。宛如一滴墨落入水中,缓缓散开。

一旁的宋晁似是受到了炁场变化的影响,摸了摸胳膊,手臂上的汗毛应激似的立了起来。

树冠里传来鸟雀扑簌翅膀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叫喊:

“青耕!”

宋晁吓了一跳,向上喝问道:“什么人?!”

头顶上的翠绿枝条晃了几晃,飞出一只状若喜鹊,却长着白色尾羽的小鸟。

前森林公安常年打击盗猎,对鸟类也算烂熟于心,这么一打眼却愣是没瞧出品种。倒是身边的江寻噌的一下窜了出去,壁虎一般三两下就攀到了树顶。

白尾小鸟挥动双翼飞向远处,留下一声悦耳的鸟鸣——

“青耕!”

江寻猛地跳到一棵相邻较近的树木顶端,抬手抛出戒尺白垩。

林中的四季交替仿佛被加速了,气温飞快下降,探寻异常波动的指针也颤得厉害。宋晁跟着白尾鸟雀跑了几步,忽然被一股熟悉的凉意激得打了个寒颤。他的脚下滑过一道黑色影子,抬头就瞧见江寻像只大鸟似的掠入空中,单手抓住那只白尾鸟雀,随后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看也不看地伸手接住落下来的戒尺。

整套动作利落得像是武侠电影里面的轻功。

江寻用指尖轻抚了两下手中冻得瑟瑟发抖的鸟雀,看向紧跟过来的新队员:“FB-102,青耕鸟。”

宋晁面色讶异:“它也是异兽?”

“状如鹊,青身白喙,白目白尾,名曰青耕,可以御疫,其鸣自叫。这是异兽目录,也就是《山海经》中的记载。青耕虽无破坏力,却很珍稀,有着可以抵御瘟疫的传说,”江寻将FB-102递向宋晁:“你想摸一下吗?”

这小小的鸟雀不光尾羽是白的,连眼珠也是白的。宋晁小心翼翼地接过,温热的触感在他掌心里颤动。随着气温的回升,冻僵了的鸟雀转了转纯白眼珠,张开鸟喙吐出一声微弱的鸣叫——

“青耕。”

宋晁摸着青耕晃动的脑袋,又想起那头残忍的诸犍。掌心可爱的鸟雀。同事胸膛里的血。林间的热浪裹挟着几声蝉鸣,前森林公安的心尖像是被啄了一口似的刺痛起来。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问道:“江队,你执意带我过来,是为了让我看到青耕这样的异兽,对吗?”

江寻垂着眼睛,抽出卡牌将青耕鸟封了进去。他不会讲那些让人放下仇恨的大道理,也不打算劝人放下仇恨,只是淡漠地晃了晃手中的牌:“见得多了,你会有自己的思考。”

宋晁追问:“像青耕这样的异兽,就算离开了折狱又有何不妥?不过是会被定义为功能性灭绝的新品种罢了。”

“你似乎忘记了,没有练炁资质的人,接触到异兽会陷入思维混乱。”江寻瞟了眼探兽指针,“封印松动的地方离此处不远,我们过去吧。”

修补封印比宋晁想象得要简单许多,那一处缝隙倒也显眼,类似火焰上方的扭曲空气,光线的折射与四周有很大的区别。如同一张被抓皱了的画布,画布上的景色出现一定程度的错位现象。

宋晁看着不禁有些好奇:“如果我把手伸进去会怎么样?”

“曾经有人被折狱吃了进去,又于三公里之外被吐了出来。吐出来时,那人已经成了疯子。”

说话间,江寻抽出一张新的卡牌。这张卡牌与之前封印异兽的卡牌有所不同,异兽卡牌上并无图案,而新的卡牌背面则印着一只黑色的蜘蛛。

宋晁问道:“这又是什么?”

“超然物外局副局长吴垢博士的发明,专门用来修补封印。”江寻的声音顿了顿,“你去京州学习时大概率会碰到他,是个非常可怕的男人。”

蜘蛛卡牌甫一被丢向缝隙,便化成一滩黑色黏液,蠕动着填满空中的裂缝,交织成一张黑网。

扭曲的空间在黑网的蠕动下缓慢地被抻平,光线的折射与错位的景色都随之恢复了正常。黏液也似是渗进了先前的裂缝里一般,消失在空气中。

宋晁侧头看向江寻,后者点头道:“结束了。”

两人修整一番准备下山,探兽指针忽然猛烈地晃动起来,发了疯似的在顺时针方向与逆时针方向之间反复摆动。江寻眉心微蹙,准备联系队里,——手机没有信号。他瞥了宋晁一眼:“我可能真的不该带你出来。”

“江队?”

“你的手机有信号吗?”

宋晁检查过后摇了摇头。

江寻再一次撑开裂纹一般的白色炁场,沉声道:“站我身后。”

林中似是有什么东西要配合这紧张气氛似的,适时地响起一阵沙沙声,那声音来自四面八方,让人辨不出源头。

宋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凶残如诸犍,都被眼前的年轻人单枪匹马地干掉,是什么级别的怪物,能让江寻如临大敌?

“在异兽目录之外,还有一些新鲜玩意儿。”江寻一边说话,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因为是未知生物,它被称为为UKN-001。希望我们今天碰上的不是那东西。”

两年前的夏天,一头形似巨型壁虎的怪物闯入雷州半岛的一个偏僻渔村,造成了村民七死十三伤,出现时伴有一定范围的信号屏蔽。它智力低下,没有痛觉,没有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只要活着,就不会停止攻击。超然物外局的卡牌无法封印它,是以雷州分队直接将其击杀,把尸体带回了京州总局。总局调查后得出结论,这头怪物并非来自折狱。

未知生物只出现过这么一次,且没能抓到活的样本。时至今日,总局都不曾公开过雷州事件的太多细节。江寻倒是曾经设想,倘若碰上UKN-001的是自己,他的低温攻击或许有条件冰冻活的样本。如今极有可能真的遇上了,身边却又跟了个宋晁,令他有些束手束脚。

两人背靠背凝神警戒,不远处的一个土丘,忽然耸动了一下。

5

那东西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身长接近两米,状若壁虎,四肢短粗,头颅扁平;皮肤上覆着一层泛着寒光的黑色鳞甲,头颅前端长着一对儿锋利的捕吸式口器。

额头两侧没有眼睛。

所有特征,都符合雷州分队带回总局的UKN-001的尸体。

破土后的UKN-001趴伏在地面上,急躁地甩动了两下头部,两扇镰刀似的口器开合间剐蹭出近乎金属碰撞的声响,敏捷地冲着江寻二人爬了过来。

寻不到源头的沙沙声还在继续,这很有可能只是第一只。

江寻微躬着身体挡在宋晁身前,问道:“晁盖,你怕不怕冷?”

话音一落,身后便响起宋晁牙齿打颤的声音。不消片刻,附近的树木上挂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霜花。急剧降低的温度却并没有拖慢UKN-001的脚步,浑身漆黑的怪物眨眼间已杀至二人身前。

在炁场感应之下,江寻愈发确定,这东西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面对扑面而来的口器,他手握白垩迎了上去,一击之下,腕部竟是被震得一阵发麻。UKN-001的头部也被他抽得猛地甩向一旁,口器的锯齿上结了一层白霜。

江寻立即紧逼上去,UKN-001灵活地转着半个身子,再一次扬起脑袋将锋利口器咬了过来。白垩与口器上的锯齿第二次相撞,声音比之前脆了几分。江寻顺势推着宋晁退开,抿了抿纤薄嘴唇,心中疑惑万分。两次相击已足够他确定,UKN-001身上这这形似昆虫口器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金属。

为什么怪物的口器会是金属?

为什么京州总局不曾公开这一细节?

所幸,金属具有冷脆性,温度越低,刚性越高,韧性则会下降。而低温,正是江寻的攻击手段。

他头也不回地低声问:“你还撑得住?”

宋晁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却仍是说:“撑得住。”

再一次手握戒尺格挡扑过来的UKN-001时,江寻的右手呈现出玉石一般的青白色。不料UKN-001陡然间拧转颀长的身体,绕过他抓向了宋晁。身后的宋晁迅速向一旁躲去,江寻焦急地提醒:“别离我太远!”

晚了!地面下倏然钻出另一头怪物,半截身体还留在土中,镰刀般的口器便已割向了宋晁的双腿。江寻蓦地将白垩抛了过去,旋即赤手空拳地抓向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头。青白色的右手握住漆黑口器的根部,勉力将怪物扯了回来。掌心下传来细微脆响,处于极寒状态的右手竟是在口器上留下了一道裂痕。

只可惜,对于现在的江寻而言,这种状态只能持续十秒,十秒过后,整条手臂都会陷入半分钟的麻痹。他掌心发力向下一按,口器上又添一道裂痕,江寻的身体猛地借力腾起,越过UKN-001,向着宋晁掠去。

戒尺白垩斜插在地面上,而那一片土地已经封上了一层寒冰,宋晁的双腿与第二头UKN-001都被冻在了原地,连一旁的树木也被冰封了半米有余。

江寻堪堪用左手收回戒尺,冰层便已在UKN-001的挣动下碎裂。

白垩的低温攻击杀伤力虽,以江寻现在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阻挡那头UKN-001却只能用范围攻击。他真的不应该带着没有练过炁的新人过来。

江寻看向新人明显已经冻伤的双腿,咬牙将宋晁背在背上奔跑起来。两头UKN-001从两侧向他们二人合拢,宋晁在颠簸中抓着江寻的肩膀道:“江队,你别管我了!”

“不至于,你抓稳。”

右手已经渐渐从麻痹状态恢复,他今天还能再打出一次冰封效果,这次武器不脱手,冰层会更加坚固。——只要他起跳及时,宋晁就不会被冰封波及。

江寻思索间看好地势,在一棵巨树侧畔陡然回身,两头UKN-001已经追至身后,手中戒尺冒出几缕白烟,蓦地抽向冲在最前方的怪物。

这一次,江寻本人都感觉到了寒冷。

喷涌而出的冰层顺着白垩的着力点疯狂向四周蔓延,刺目的纯白如幽魂一般爬过树木,覆住地表上的一切,片刻之间,似乎连空气都凝结成冰。

脚下撑开炁场,江寻在树干上借力一蹬,生生背着宋晁跃起了一米有余。两人落地时在冰层上摔成一团,江寻立即爬起来,向着冰层之下的UKN-001补刀。——两头怪物,他留下一头活的就可以。

白垩顶端凝出一截冰刃,扎向冻在冰层下的UKN-001的头颅。喀嚓一声,白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这怪物竟然没有血肉。

拥有金属口器。

不是血肉之躯。

不知为何,江寻莫名感到浑身发紧。在这鸟雀四散,遍布寒冰的寂静林间,他忽然听到了机括运作的声音。

“宋晁快躲!”

话音未落,UKN-001的身体爆炸了。

江寻身前霎时间爬满了白色裂纹,却又飞快地被爆炸的冲击碾碎,整个人如同暴风中摇晃的木偶似的,被掀飞出十余米才重重地摔落在地。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识恢复的那一刻,江寻无法感觉到自己的炁。炁海被封,身体亦像是被卡车碾过一般无处不疼。他闭着眼睛悄悄转了转手腕,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双手也被铐住了。身下有颠簸感,大约是一辆行驶中的车;耳边有人在闲聊,似乎还聊得兴起。正当江寻准备仔细分辨车中有多少人,这些人在说什么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膝盖:“江队长,睡醒了就赶紧起床吧。”

装是装不下去了,江寻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节密闭的车厢中。车厢的结构,有些类似押送犯人的囚车。江寻眉心微蹙,继续转动脑袋,看到一个长相英俊,坐姿懒散的青年,和一个眉清目秀,身着月白色僧袍的和尚。和尚的肩头站着一只鹦鹉,与寻常鹦鹉不同的是,这只鹦鹉的眼珠是金色的。

这两人江寻认得,是超然物外局东部应急响应队的队长孔融与他的搭档释流和尚。而那只鹦鹉,如果江寻没记错,也是东部应急响应队的一分子,名叫“申猴”。

宋晁在哪儿?

江寻盯着这二人一鸟,撑着酸痛的身体缓慢地坐了起来,抬了抬被铐住的手腕,问道:“孔老板,这是何意?”

6

那只有着金色眼珠的鹦鹉歪头看了他一眼。

察觉到对方目光锋利,江寻的眉头蹙得更深:“宋晁在哪儿?他伤得重不重?”

孔融闻言,神色玩味,倒是一旁的释流笑眯眯地接过了话头:“江队长明知故问了。”

车辆在此时转了个不算平稳的弯,江寻被甩得猛地歪向右侧。他的身体一动,对面那二人立即摆出了防备姿态。

车厢里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气氛很是紧绷。良久,释流最先笑出了声,还悠闲地掸了掸衣服下摆:“反应过度,让江队长见笑了。”

两边信息不对等,看孔融与释流的反应,倒真的像是在押送一个犯人。江寻不悦地抿紧嘴唇,自己昏迷的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晁在哪儿?”他又问了一遍。

“宋晁死了,自然是在太平间。”孔融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宋晁身上唯一的伤,是冻伤。江队长对此有什么看法?”

话里潜藏的意思已经足够恶毒,然而江寻此刻无暇去反驳。他阴沉着脸消化着宋晁已然死去这条信息,心中疑云密布。

宋晁只是一个刚刚来队里报到的新人,谁会刻意要他的命?还有那分明是人造怪物的UKN-001,为何突然出现在营州?

江寻默不作声地瞥向孔融,按营州的地理位置,分明是焦十三的辖区,来处理此事的不应该是东部应急响应队。

 

“孔老板给句明白话吧,难道你们怀疑我杀了宋晁?”

车厢内气息憋闷,江寻晃晃手腕,露出衣袖下的一截银光。锰钢铐环相撞,锒铛作响。

站在释流肩头的那只鹦鹉理了理翠绿的羽毛,金色眼珠闪动,似乎有话要讲。然后它就真的开了口,声音似少年般清亮,令人疑心这鹦鹉的体内装着人类的灵魂:“可不止这一条人命呢。抚松岭山脚下,京郑高速中段的营州服务区附近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郑州分队的队长余震,死因是被人用器物穿胸,伤口周围的皮肤有冻伤痕迹,伤口大小,也与你的武器白垩吻合。而你昏迷的地方,离余震并不远。江队长,你说这巧不巧?”

“我在抚松岭执行任务,”江寻顿了一下,并未提起UKN-001,只吐出一句苍白的辩解,“我没有杀人。”

“我们已经去营州分队做过调查,江队长,为什么F级波动会由你亲自去?”

“宋晁是个没有练过炁的新人,由我带他去比较保险。”

鹦鹉继续追问:“为什么会让新人去现场?”

因为我不想他一直怀揣着对异兽的仇恨。

这话若是说与眼前这只咄咄逼人的鹦鹉,恐怕不会被理解。江寻沉默片刻,心知自己被人摆了一道,还连累宋晁也丢了性命。

这一身脏水或许与浞江近日的藻类增殖异常有关。可他信不过眼前的东部应急响应队,话到嘴边,又悉数咽了回去。

唯一能为他作证的宋晁已经身死,在被带回京州总局的这段路上,江寻再未开过口。

孔融等人倒是唠叨得很,两人一鸟一路上嘴没闲着,叽叽喳喳地聊个没完。

一个和尚冲着一只鹦鹉喊“猴子”,是个令人费解的场景。而这只名叫申猴的鹦鹉说话也很是刻薄,一会儿损两句释流和尚头秃,一会儿损两句孔融朽木不可雕也,直到被释流捏住了鸟喙才不服不忿地闭上了嘴。

车厢内消停了一会儿,孔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问江寻:“江队长,你渴不渴?我这里有梨,你吃不吃?”

释流笑着打趣:“你搁这演孔融让梨呢?”

 

人身上有一处炁穴,在肋下半指处,一旦被封,就无法运炁,也无法沟通与自己炁机相通的武器。自江寻从父亲手中接过戒尺白垩以来,还从未遭遇过这种感应不到白垩的境况,心中生出一股陌生的焦躁与不安。

这件事疑点重重,想将杀人的名头安在他头上,却也没那么容易。江寻在脑海中搜寻着对自己有利的说辞,他与郑州分队的余震没什么来往,说他在出任务时杀了宋晁更是牵强。最大的利害可能在于,调查期间他会被扣在总局,致使营州无人坐镇。

而浞江的江底,躺着SC-007。

江寻看不透跨辖区执法的东部应急响应队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一个怎样的角色,自然不会对孔融说出他的想法。

到京州总局时已是后半夜,车厢终于打开,天际挂着几点疏星,夜风清凉舒缓,吹得江寻混沌了一路的头脑冷静了些许。孔融脱下外套,将江寻腕上的手铐遮住,这才引着他下了车。

江寻眉梢微动,对方冲他笑笑,没有说话。然而宋晁的死亡沉甸甸地坠在江寻心头,他没那个闲心对孔融的好意生出感激,只是压着嗓子问了一句:“白垩在不在你们手上?”

孔融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嫩绿的梨子,举到嘴边,咬出一声脆响:“白垩和余震的尸体已经第一时间送来总局做比照,估计结果已经出来了。进了审讯室就不是自家兄弟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江寻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他在想他的白垩。

昔年江寻父母封印SC-007时,戒尺白垩起到了关键性作用。这一次,白垩与江家人分开了。

 

超然物外局京州总局同样是地下建筑,入口在一个不起眼的单元楼里。江寻和祝岚每年都要来这里开会,这次却是以嫌疑人的身份被人押进来,令他多少有些不自在。

乘电梯下到第三层之后便到了大厅,这个时间还在局里的人不多,江寻一行人忽然涌入,多少有几分惹眼。

孔融自来熟地将胳膊挂到了江寻肩上,两人勾肩搭背地走着,释流与鹦鹉缀在身后,看起来倒像是一起来述职的。

然而江寻并不打算领情。

甫一进审讯室,他便冷面霜眉地开了口:“什么都不用问,我不会配合你们调查,除非你们满足我一个条件。”

那只脾气贼差的鹦鹉嗤了一声:“什么条件,你说来听听。”

“我要见焦嗔。”

 

焦嗔不喜欢别人喊他焦嗔。

他更喜欢别人喊他的外号,——焦十三。

7

十六岁那年,江寻遇见了二十七岁的焦十三。

那天有一场秋雨,雨丝密集冰冷,云层阴暗如同深灰龙鳞,随着暴风在空中涌动翻滚。江寻的爸爸在冰里妈妈也在冰里。他撑着一柄黑伞,看着营州队的队员们凿开厚实冰层,刨出两具紧挨着的尸体。那是他的父亲江望和他的母亲魏灵潮。

曾经温暖鲜活的生命此刻寒冷僵硬如雕塑。父亲的手中依然紧握着白垩,绷紧的手背上浮现出淡红的尸斑;母亲的脸上,则还残留着坚毅的神情,仿佛再激她一下,她就会活过来转动眼睛。

江寻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枚淡红色的尸斑。

氧气渗入皮下血管,形成氧合血红蛋白,这意味着爸爸妈妈是被冻死的。而包裹着他们的重重寒冰,毫无疑问是来自白垩。江寻想不通父母为何以这种方式迎接死亡。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工作,并且一直视他们为英雄。

英雄,为什么会被逼得如同大象一般自寻绝境?

雨仍在下,远处有一男两女匆匆走了过来。为首的男青年个子很高,被风雨浇得凌乱的发丝之下是一双蘸了墨似的黑眼睛,亮得仿佛被火焰淬炼过。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对儿身材火辣的双胞胎姐妹。

青年带着一身浓重血腥气走到祝岚身边,大大咧咧地将一颗还滴着血的人头扔在地上:“我来得太晚了,只追上这一个。”

“有劳焦队长了。”

那时的祝岚极为年轻,比江寻大不了几岁,边打招呼边向后退了一步。她的后退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挡在江寻身前,不让后者直面那颗在雨水中依然血淋淋的人头。

青年这才留意到江寻的存在,问道:“这孩子是谁?”

“江队的儿子。”

“你们怎么能把孩子带过来?”

江寻攥紧了伞柄。别小瞧我。他在心里说。却又期望这一切是梦,期望自己赶紧醒。泥泞的裤管紧贴着小腿,冰凉黏湿,令他感到非常难过。

天边滚动着沉闷的雷声,青年走到他面前,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微低着头与江寻对视:“你别害怕,我叫焦嗔,这两位,”他指了指跟在身后的那对儿双胞胎姐妹,“是我的队员天生和天养,我们是你父母的同事。”

“江寻。”

十六岁的少年一面自我介绍,一面高举手中沉重的黑伞,将焦嗔也罩在了伞下。“地上那颗人头是谁?”他板着一张青涩却阴郁的脸问道,“是害死我爸妈的人吗?”

焦嗔说:“是害死你爸妈的人之一。我原本想抓活的,没做到。”

江寻说:“以后我会做到。”

焦嗔沉默片刻,像是与一个可靠的成年人交流那样,抬手捏了捏江寻的肩膀。隔着一层布料,江寻也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湿冷。这双手,替他手刃了一个仇人。江寻撇过头,企图掩藏自己的神情,负面情绪却依然像那双手一样捏紧了他。有不舍,有恐惧,有茫然,有愤怒,有疑惑,有恨。他开始尝试着在眼前的混乱中找寻失去双亲的真实感。

 

手中的雨伞被大雨砸落了。

 

营州市没有专门的物证鉴定中心,江寻父母的遗体被送到了殡仪馆的殓房,并由江寻本人签字确认延长尸体停留时间。——因为焦嗔判断江望与魏灵潮冰封自己一定有特殊的目的,申请了京州总局派人过来验尸。

直到签字的那一刻,江寻才开始深切地意识到,离开人世的不单是营州队的英雄,还是他的父母。压在心底的那份属于一个十六岁孩子的痛苦,用尖利的牙齿啮咬开一个小口,像成群的蚂蚁一样疯狂地往外钻。他告诉自己:爸妈一起离开了,以后你就是孤儿了。他们不会再和你一起吃饭,不会再和你一起出门。

你再也,见不到他们。

他的余生都只剩下自己,这阵子却一直忙碌得没有自己的时间。从尸检到葬礼用了十天左右,期间营州队的队员和北部应急响应队一直陪在他身旁。

那个名叫焦嗔的青年有一副英俊的好皮相,第一次相见时被浇得人一身狼狈的大雨给遮掩了,天一晴,就开始用人格魅力行方便,让总局来的人交还了原本想要带回京州的江望与魏灵潮的遗物。

江寻自焦嗔手中接过白垩。在成长的过程中他无数次把玩过父亲的兵器,此刻的白垩却没有记忆中那么轻盈,它承载了双亲的死亡,开始变得沉重。

焦嗔问他:“你练炁多少年了?”

“十年。”

“水平如何?”

“C级。”

“C级是留不住白垩的,它只会给你带来危险。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等忙完这些事,我送你去京州正式加入超然物外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江寻没答话。

焦嗔挑眉,浑不在意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如果你不想走这条路,想过正常的生活——”

“我爸以前和我说过,等我到了十八岁,他就送我去京州。”江寻眼角发烫,但终究没有泪水落下来,“我现在就开始想他了。”

 

微低着头的少年被拉进一个沉默坚实的怀抱之中。

 

葬礼结束后,江寻终于有机会独处,回到家里蒙头哭了一场。他问过祝岚,爸妈这次究竟接的什么任务。当时的祝岚还是分队里年纪最小的队员,与江寻也算亲近。背着其他人偷偷告诉他,没有任务。

“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你爸妈最近都绷得挺紧的,一直将你接到队里也是这个缘故。我听说是江队之前被人偷袭,他觉得人是冲他来的,目的就是杀他。只不过江队很强,之前偷袭他的人没能得手,双方都负了伤。

“这件事上报总局之后,局里派了焦十三过来。可惜,焦十三还是来晚了一步。

“小寻,我有个猜想,还没给任何人说过,我给你提个醒。看现场的打斗痕迹,对方这次来的人不少。你要知道,人越多,越容易暴露身份。对方铤而走险,可能是知道焦十三要过来,所以要趁焦十三赶来之前下手。”

江寻才十六岁,总局在他心里一直代表着绝对的正义。直到祝岚问他:

“逼死你爸妈的那些人,有没有可能,在总局里也插了眼?”

8

七单元三零二住了个六十三岁的哑巴。

截至今日,他正正好好哑了三十年。

哑巴经常怀念他还没哑的时候,骂人骂得那叫一个精彩绝伦、唾沫横飞。等闲人不敢回嘴。

他会在睡梦中重温他失声之后遭受的所有嘲笑,那些嘲笑过他的人在他的梦里踱着步子来来往往,而哑巴决心给他们一些颜色瞧瞧。

他拟好了一份犀利的言辞准备回击,斗志昂扬地张开嘴,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舌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这明明是属于我的梦。

为何在梦里也不能发声。

哑巴在脑海中憋屈地咆哮。

满腹的脏话爬到嘴里就落了空。难听的刺耳的呜呜声将他从梦中惊醒,那是他仅剩的声音。

哑巴睁开眼睛,躺在令人失望的黑暗里,感受着嘴里令人绝望的空荡。

三十年前他放高利贷、开赌场、替人铲事儿,过的是刀头舔血的生活。舔着舔着,这把刀便真的把他的舌头割了。

那年哑巴三十三,儿子已经六岁。才上学前班的孩子一脸惶恐地看着父亲的舌头被人用刀子切下来。父亲的嘴里呼呼往外冒血,孩子的嘴里爆发出一串尖叫。

一截厚实的、血淋淋的粉红色嫩肉,被一把刀子钉在了家里的木质餐桌上。又湿又软又红。

自那以后父亲成了哑巴,孩子也不再开口说话。

那截舌头上的神经仿佛并未与这对儿父子断开,一触及这段记忆就会作疼。

哑巴的漂亮老婆带着孩子去了好多医院,从儿科挂到精神科,却始终无法让孩子开口。次年春节,哑巴的漂亮老婆独自回了娘家,之后她再也没回来,哑巴也没去找。

后来哑巴的儿子去了聋哑学校,哑巴把自己的情况也写了下来,学校同意他跟孩子一起学手语。

爷俩卖了房子,在一个新建的小区买下了七单元三零二室,开始了无声的新生活。可他曾是黑社会,并且被黑社会割了舌头的消息还是渐渐在小区里传开,周围的邻居都不与他们来往。

直到哑巴四十六岁那年,单元里来了一对儿新人。男主人姓江,女主人姓魏。

魏女士治好了哑巴的儿子。

当时那孩子已经十九岁,因为上学晚,还没参加高考。在这当口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就意味着他能选择的不再限于特殊教育学院。

哪怕孩子成绩不好,未来的道路也宽了。

哑巴要拉着孩子一起给魏女士磕头,被夫妻二人拦下。次年魏女士生下了江寻,哑巴送去两根儿金条,夫妻二人也没收。

他知道这一家人是真正的好人,也是有大能耐的人。

 

如今哑巴的儿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过上了安稳的生活。哑巴独自住在家中,由于不能说话,他对声音格外敏感。

他听到了楼上传来的闷哑的哭声。

楼上,住的正是江寻。

哑巴知道曾经帮过自己的那对儿夫妇出事儿了,但具体出了什么事儿,不是该他打听的。可是听到江寻在楼上哭,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哑巴烧了几道好菜,家里没托盘,他就找了个小菜板端着给江寻送了上去。十六岁的孩子这会儿已经镇定下来,只是眼皮还有些肿。

哑巴一直愿意根这家人亲近,江寻自小也和他学过一些手语。哑巴放下餐盘冲孩子比划了一些安慰的手势,江寻哑着嗓子向他道谢。

哑巴知道江寻这孩子性格孤僻,这样的时刻肯定更不愿意被打扰,送完了吃的就准备下楼,江寻却开口邀他一起吃饭。

哑巴这些年基本只吃流食,但他还是留了下来。

那孩子拿来两副碗筷,两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离开的时候,江寻送到门口,哑巴摆手让他回屋。防盗门在哑巴面前合上,他忽然发现江寻的门上贴了一个半个巴掌那么大的小纸人。

刚刚送饭过来的时候,门上明明没有这玩意儿。

纸人在岁数大的人眼里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哑巴将小纸人摘了下来,举到眼前端详。小纸人的脸上还画了五官,眼睛很大,嘴唇鲜红。红得让哑巴想起他那半截舌头。

他嘴里又开始疼了。

哑巴觉得这是那些冷漠的邻居干的蠢事,这帮人早就对江寻父母的死亡议论纷纷。他想提醒江寻一下,又觉得这孩子正是闹心的时候,别再给江寻添乱了。

哑巴将纸人搓成一团扔在了地上,想了想,不能留在江寻家门口,又冲着纸团踢了一脚。小小的纸团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下楼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哑巴没注意到,那个破纸团就落在自家门边。

 

哑巴经常做梦,做的还多数是噩梦。这个夜晚,他被一泡尿自噩梦中憋醒,屋子里黑黢黢的,和噩梦并无分别。哑巴坐起来,用力地捶了一下床板。

他起床去卫生间,月光落在客厅,影影绰绰,依然像个噩梦。哑巴按开卫生间的灯,撒尿,冲水。洗手的时候,忽然从卫生间的镜子中看到身后的客厅里有一道细瘦的人影。

哑巴怀疑自己看错了,他侧了侧身体,往镜子里看得更深。

确实有一道纤薄人影。

哑巴心中警铃大作,眼角余光瞟向角落里的拖布,这是卫生间里唯一一个趁手的家伙。

似是发现了哑巴的窥探,客厅里的纤薄人影蓦地动了一下,三步两步就跨到了卫生间门口。哑巴连忙将拖布棍儿抓在手中,回过身冲着人影挥去。

在卫生间的灯光之下,他看到了一张奇怪的人脸。

对方只是抬手一挡,金属制成的拖布棍儿便一下子断开。金属的截面像是被刀切的一样整齐。

哑巴懵了,下意识地后退,屁股靠上了洗手池。纤薄人影也愣了一下,站在卫生间门口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张苍白怪异的脸上似有疑惑。

哑巴不敢动,与人影面面相觑。对视的过程中,他忽然意识到了对方的脸哪里奇怪。

人的左脸与右脸并不是完全对称的,会存在着细微的差别。哑巴面对着的这张脸却像是一个轴对称图形,左脸与右脸完全对称。

就像是一张假脸。

对方整个人,也像是一个假人。

一个苍白、对称、纤薄、锋利的纸片人。

哑巴登时反应过来:

纸片人要找的人是江寻!

9

就在哑巴心脏狂跳的时候,纸人蓦地抬手抹向他的喉咙。哑巴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半截棍子去阻挡,刺痛感却仍是隔空抵达了他的皮肉。那只苍白锋利的手掌明明还未触碰到他,几粒血珠便已从裂开的皮肤下飙了出来。

客厅在此时忽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纸人动作一顿,大而无神的眼珠缓缓转向斜后方——

一条手臂自暗处伸过来,倏地将纸人抓了出去。

许是哑巴命不该绝,脖子上的那道伤口很浅。他捂着流血的脖颈,胆颤心惊地缩在卫生间的门后。两道人影正踩着一地碎玻璃在他的客厅中缠斗。

其中一道人影是那个削铁如泥的纸人,而另一道人影,显然是从外面打破窗户闯进来的。

这里明明是三楼。

来自窗外的不速之客并未忘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背对着哑巴说道:“这东西要找的不是你,离开这间屋子。”

哑巴原本就是这样想的。

他要去楼上给江寻提个醒。

踌躇间,哑巴瞧见窗外来客的身上亮起了几缕蓝色电流。卫生间的灯光闪了闪便灭了,客厅霎时一暗,只剩满室月光。纸人不躲不闪,锋利的手臂削向窗外来客。

浑身电流的窗外来客闪避间啧了一声:“忘了纸张不易导电了。”

趁着那二人纠缠在一处,哑巴贴着墙壁迅速地跑向门口。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哑巴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单是因为怕,还是因为冷。

掌心下的门把手,凉得像一块儿冰。

门外,忽然传来了砸门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道瘦长闪电穿过破碎的窗子劈了进来。晦暗的房间赫然一亮,纸人给那道细弱闪电劈了个正着,爆发出一阵令人鼻酸的焦糊气味儿。

窗外来客情态傲慢,被雷电映得宛如神明。他站在窗边,冲着纸人的位置虚点了一下,又一道狭长雷电自夜空中精准地落向哑巴的客厅。

砸门声更响了。

金属制成的门板上,竟是被砸出了两道裂痕。

门后仿佛有一场寒冬,凉气穿过门缝,扑向脚背,漫过脚踝,钻进膝盖,淹没哑巴发僵的双腿。

他不知道铁门之外等待着他的是什么。

哑巴不敢开门,慌乱中又瞥向客厅中央,那两人还未分出胜负。木质桌椅倒了一地,焦黑的纸人动作依旧敏捷凶残,窗外来客手中电流闪烁,哑巴觉得自己的汗毛都在这莫名的磁场中歪向了些电光。而那张薄薄的纸人,似乎无视了电荷的影响。

门里门外,都是怪物。

咔嚓一声脆响,门板豁地被撞开了。哑巴没能躲过猛然弹开的铁门,被撞得跌坐在地。如果他还能发出声音,一定已经用叫喊声暴露出他的恐惧。

 

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破门而入的人是江寻。

 

江寻弯腰扶起一脸惶惑的哑巴大叔,扭头看向正在客厅中缠斗的身影。

他是被炁场波动惊醒的,觉察到异状出现在自家楼下之后,匆忙地赶了过来,却没料到会在楼下撞见理应在昨日动身回京州的焦嗔。

焦嗔扬眉看了他一眼:“来得正好,小江,你照顾好那个老大爷,这样我就不必束手束脚了。”

话音刚落,空气中蓦然浮现出一道接一道的深蓝裂痕。江寻不由毛发直竖,他能感应到,这间房屋中的电子密度在升高。江寻将哑巴大叔拖入自己的炁场之中,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纸人似是察觉到了危险,纤薄的身体向下一折,躲过焦嗔的手臂滑向窗外。后者又是伸手一点,疑似电磁的强大吸力猛地将纸人拖回到手边。

又是一阵电光闪烁,紧挨着焦嗔的半面身子已然快要在耀目的电光中化为灰烬,纸人身上忽然响起一道刺耳的撕裂声,那张轴对称图形一般的脸庞从中间裂开,仿佛要掉下两颗直勾勾的眼珠来。纸人的左脸忽地向外一扭,如壁虎断尾一般撕下了半张身体,继续逃向玻璃窗。

焦嗔眉梢微动,非但没有阻拦,反而不紧不慢地揉碎了被他电得焦糊的半张纸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逃窜的半张纸人转眼便探出了窗外,一道雷电猛然自天际劈下,轰在了纸人的残躯之上。

这道电光比先前落入客厅中的雷电声势浩大得多。

一时间,客厅亮如白昼,江寻只觉得头皮发麻,仿佛有一股电流从身体中窜了过去。

须臾,雷声远去,光芒渐熄,纸人的余烬在空中飘飘洒洒地下落。

焦嗔打了个响指,满室的深蓝炁痕顿时消弭无踪。他掸了掸吸附在衣服上的灰烬,看向江寻:“我怀疑害死你爸妈的人是冲着白垩来的,怕他们留有后手,所以并没有真正离开。这个纸人想杀的应该是你,只是智力不够,误入了这位大叔家中。小江,我不能再将你留在这里,明日,不,今晚你就跟我去京州总局。”

江寻想起祝岚的那番话,问道:“京州总局真的安全吗?”

焦嗔颇为意外地愣了一瞬:“你倒是心思深沉,放心吧,眼下也没有比京州更好的选择——”

对方的声音戛然而止,江寻正要张口询问,焦嗔几乎是在一息之间便来到了他面前,伸手抓向了他的喉咙。江寻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向后躲去,耳边忽地响起了一阵裂帛之声。

面前的焦嗔龇牙咧嘴地收回了手臂,手中竟是抓着一张染了血的、形状怪异的白纸。

那是纸人的左手。

不知何时被纸人偷偷撕下,潜伏在了这客厅之中。

白纸上沾着的血则是焦嗔的,他的衣袖已经破碎,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的右腕一路延伸至肘部,正嘀嘀嗒嗒地淌着血。

“完了,要留疤了。”焦嗔皱眉骂了一句,手中冒出一簇电火花,粉碎了纸人之后的残余。

江寻歉疚地望过去,对方立即将受伤的手臂背到了身后。

“焦哥,我——”

“没事,不疼。你打电话叫营州分队过来处理后续吧。”焦嗔看向一直站在江寻身后的哑巴大叔,“这位大爷可真冷静,你们很熟吗?”

“是我爸妈的老朋友,大叔舌头断了,不能说话。”

“原来如此,这栋楼真是卧虎藏龙。”焦嗔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对儿尖利的虎牙,“小江,你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了,准备好跟我走了吗?”

10

与北地营州不同,京州的无霜期长达三百多天,几乎没有真正的冬季。培训新人的地方在京州市郊,打了个文物保护技术学院的幌子。像江寻这种原本就是学生的,倒还真的被安排了正常校园里的文化课。宿舍是两人间,室友比他年纪还要小一些,问起出身,居然也是一位遗孤。

江寻想,这一行真的很容易死。

他倒不担心自己当下的安危。焦嗔在送他来的路上告诉他:“安心去,我会在暗处保护你。若你真的在京州出事,岂不是坐实了害死你爸妈的人与总局脱不开干系。”

江寻在京州安顿下来之后,这位救命恩人常来探望。起初江寻以为焦嗔从来不穿半袖是怕自己愧疚,焦嗔则坦言,不露出手臂上的疤痕,只是因为伤疤会耽误耍帅。就像他嫌弃“焦嗔”这个名字别扭,逼着别人按球衣号码喊他“焦十三”一样。

他可能是真的臭美,抑或是为了减轻江寻的心理负担才故作姿态。无论焦嗔表现得多么轻浮,江寻仍是无法抚平心中的愧疚。

他用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为了记焦嗔的恩,也为了记没报的仇。

两人再次见面时,江寻胳膊上结的痂都已经掉光了。年轻人被人抓着肩膀扯到一边,焦嗔冰凉的指尖从他的手腕上划过去,警告他以后不许再自残。

原来这是自残。

初中时就有青少年心理健康的课,可江寻用匕首割开自己的血肉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有些死亡,在他的心里挖空了一块儿地方。

复仇的欲望填补了这些空虚,他的仇人却已经销声匿迹。

江寻在京州呆了三年半,毕业时领了个专科证书,被分配回户籍所在地的分队。自那之后他便坐在了父亲曾经的位置上,成为了营州分队的队长。

而今重回京州,竟然成为了一桩命案的嫌疑人。

 

“我要见焦嗔。”

 

在京州这地界,江寻信得过的就只有那位大名鼎鼎的焦十三。

孔融淡然地看向他:“焦十三另有任务,这也是我们跨辖区执法的原因,他没时间。”

江寻问道:“他知道我出事吗?”

孔融笑了笑:“从你进入总局的那一刻起,他大概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那他就一定会来。”

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扬声器里传出一道悠闲的声音:“孔老板,我是焦十三。”

孔融挑眉看了江寻一眼,示意释流将门打开。

审讯室的门滑向一侧,一个身材高挑,小麦色皮肤,梳着黑人辫的漂亮青年施施然走了进来。

这人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令人想起山尖的雪和砚底的墨。神态虽然疲惫,举手投足间,却有几分落拓不羁的味道。

焦虑了一整夜的江寻顿时感到精神一振:“哥。”

焦十三问:“你捅什么篓子了?”

江寻答:“我是被冤枉的。”

焦十三转头看向冲孔融几人:“我想和小江说几句话。”

孔融摸着鼻子无奈地叹气:“五分钟。”

焦十三道:“十分钟。”

“八分钟。”

“好,我欠你们人情。”

“友情提示你一下。”那只名为“猴子”的鹦鹉古怪地笑了两声,“他的炁穴是我封的,你解不开,不必白费力气。”

焦十三冲猴子拱了拱手,孔融几人就这样离开了审讯室。焦十三拉开椅子坐在江寻对面:“小江,我还有任务,你得长话短说。”

江寻轻轻吸了口气:“余震不是我杀的,我在抚松岭带新人处理F级波动,归途中意外遇见了两头UKN-001。那东西的口器由金属制成,我冰封它之后还触发了它的自爆装置,UKN-001可能是人造怪物。爆炸后我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就被孔老板控制住了。他说我晕倒的地方离余震死亡的地方很近,而余震身上的致命伤与白垩吻合。我带的那个新人也死了,身上只有冻伤。”

“人造怪物的事,我是知道的。雷州分队带回来的尸体,我们四支应急队都见过。你遇见的那玩意儿,与其说是UKN-001,不如说是UKN-002。001体内没有自爆装置。大概是它的制造者在上次出事后对它进行了升级。”焦十三指了指门外,“孔融等人是我兄弟,余震的死,他们一定会查清楚,你可以信任他们。”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出事之前,浞江出了些异常情况,上报给总局后却没有得到回应。浞江江底的SC-007一旦出问题,很难控制住。焦哥,封印SC-007,需要白垩。那把玉尺之中,有克制SC-007的东西。”

焦十三眉心一蹙:“白垩是证物——”

“我昏迷了那么久,在孔老板他们找到我之前,白垩恐怕就已经被人调换了。”

焦十三沉吟片刻:“坏了,我不该来看你。”

“为什么?”

焦十三看向江寻的眼睛:“我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去营州,若不是孔融私自给我递了你的消息,我今天下午便已出发了。冤枉你的人有机会杀你却不杀,是为了掩盖他的目的是白垩。而你被扣在京州,也拖延住了我。他知道孔融会给我递消息,也料定我会等你。现在白垩不在你手中,营州亦无人坐镇,他争取到了充足的时间去动SC-007,或者别的什么。”

“你现在去营州会很危险。”

“放心,SC-007固然可怕,你哥我也不是吃素的。倒是幕后黑手对我们的了解令我有些不舒服。这些年里,总局一直拧着两股劲……算了,这话说给你这种愣头青也没用。小江,我得走了。营州的安危,你就交给我。白垩的事,我会嘱咐孔融尽快查明。”

“万一、万一孔老板给你递消息,是出自幕后黑手的授意呢?”

焦十三起身的动作顿了一瞬:“孔融对你动粗了?”

“没。”

焦十三点点头:“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

“好。”

焦十三一路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江寻一眼:“倘若白垩真的被调换——”

“我知道的,哥。”江寻挺直脊背,脸色阴沉了几分,“如果白垩已经不在总局,这次泼我一身脏水的人,就是当年害死我爸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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