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轮

这家伙是来嗑冷西皮的。

膏肓之境

主题:这天到来了

五十九岁这年,高冰芹遇到了太多的敌人。当中最难缠的一个,不是新冠肺炎,不是公交车上的二维码,不是进出公共场所用的大数据行程卡,而是地下商场的保洁员。

二月初,春节将至。上礼拜,外甥扛来一袋面和三斤肉馅,厨房里已经有了迎接新年的气象。可惜灶台上腻着一层厚厚的油垢,高冰芹擦不动了。家里的窗帘也好久没换洗过,她摘不下来,就算摘了下来,也挂不回去。最后她就拖了拖地,扫房么,意思意思得了。

拖完地,高冰芹煮了两碗面条,浇上茄子卤,端回屋里。黄丰旅正坐在床上,倚着床笠听半导体,声音开得挺大。

演武场小将军失仪,集贤镇老英雄杀虎。

高冰芹有些耳背,觉得金文声的声音落进耳朵里滋滋啦啦的。她隐约有印象,金文声走了好些年了,这人的声音却是一直留了下来。

两碗面条摆上小桌,高冰芹对黄丰旅说:“吃饭了。”

黄丰旅两年前得了脑血栓,出院之后手一直发颤,拿不住筷子,只能用叉子,一碗打卤面愣是被他吃成了西餐。

高冰芹看他那样儿,就觉得啥都指望不上他。

黄丰旅也该洗澡了,离近了就能闻到身上有味儿,晚上得烧点水给他擦。高冰芹想着便没了胃口,剩下小半碗面条拨到了老伴儿碗里。

黄丰旅颤颤巍巍地吃完面,高冰芹把空碗拿回厨房洗了。她晃了晃洗洁精的瓶子,往里兑了点儿水,擦干净手,趴窗户上看了一眼,外头风不算大,这天是白的,日头也是白的。

“咱俩出去转转。”她冲屋里喊。

等了半天,黄丰旅一步一步地挪了出来。

门口有一面镜子,高冰芹是短发,烫了卷儿,还是二姐去烫头时领着她一起去的。二姐问她要不要把白头发染黑,她怕蹭枕巾上,没染。黄丰旅几乎已经秃了,脑袋顶上只剩少许稀薄的白色发茬。他又瘦了,颧骨外凸,好像那一脸愁容是从骨子里支出来的。

高冰芹看着镜子,想当年她嫁给黄丰旅时对方也算高大,现如今两人已经佝偻得一般高了。

门口还有一根木棍,两头缠着胶带,是旧拖布上拆下来的,给黄丰旅当拐杖用。高冰芹从鞋柜里掏出了一个购物袋,折了几叠塞进衣兜,又蹲下去替老伴儿把鞋提好,对方也没说句体贴的话。她把棍子塞黄丰旅手里,口罩也给人戴上:“都这模样了还听什么老英雄杀虎?”

黄丰旅被脑血栓给栓上了之后就有口齿不清的毛病,也不和高冰芹犟嘴,拄着棍子跟在高冰芹身后出了门。老式楼房,楼梯好下,他走一步缓一步,绕过楼道里积酸菜的大缸,慢悠悠出了楼道。

高冰芹隔着口罩吸了口冬末的凉气,两手插在深紫色棉服的兜里,雄赳赳气昂昂道:“走,去地下商场。”

近几个月,她和黄丰旅常在地下商场转悠。商场的二十二个入口,十一条地下通道,东南西北四大商区,都烂熟于心。但年前这阵子疫情又严重了,上礼拜进入地下商场时,高冰芹刚往商区拐,通道里就有人招呼她:“过来扫码,测下体温。”

高冰芹走过去,问:“扫什么码?”

工作人员用温枪点了点贴在桌子上的二维码:“微信扫一扫,填下手机号,收验证码,行程卡就出来了。”

高冰芹说:“我不会扫码。”

工作人员的眉头皱起来,不耐烦道:“你手机呢,我给你扫。”

高冰芹拿出了自己的老年机,工作人员动作一顿,四下寻么了一眼,道:“我给你量下体温得了,你进去吧。”

高冰芹撩起袖子,露处一截枯槁的手腕,皱巴巴的皮肤上有着翘起的白色皮屑。

“三十五度八。”

高冰芹嗯了一声,却没往里走,而是奔着测温台对面那个垃圾桶去了。

她不是来逛街的。

她是来捡废品卖的。

高冰芹背对测温台,面向垃圾桶,弯下腰,翻动起堆在垃圾桶一侧的破烂。许是一旁的玩具店进了新货,纸壳箱子很多。她将纸壳箱一一挑了出来,踩扁,用胶带缠好。忙活了一阵之后,脑门见汗,弯曲的后背也如有针扎。高冰芹觉得今天比平时要累,好像有负担。回头瞅了一眼,是那个负责测温的小姑娘在盯着她看。小姑娘眉毛很细,眼尾上挑,下半张脸捂着层口罩,只在N95的上方忽闪着一双淡漠的眼睛。

那眼神像针,是无声的冒犯。

高冰芹从衣兜里掏出购物袋,抖开,将缠好的纸壳装了进去,藏得严严实实。购物袋上印着众成鞋业四个大字,拎在手中,使她看起来像是个正在逛街的人。

厚厚的口罩捂得高冰芹脸上发热。

“你别瞧不起我。”她说,“我没有退休金。有退休金,我才不捡。”

测温的小姑娘没搭腔。

她若问些什么,高冰芹可以抱怨儿子不孝,可以感慨社会不公,可以为自己辩白。可她什么都没问,目光专注于此,却又漠不关心。

高冰芹诉不了苦,便心生怨怼。

她也有如测温台小姑娘这般年轻的时候。那时看未来,也惶恐,但那惶恐位于远方,而不是位于当下。那时也想过捡垃圾,想过流浪。天冷了就一路从北捡到南,天暖了再一路从南捡回北。如候鸟一般迁徙。而不是在别人的注视之下,一边捡,一边解释。钱也想要,脸皮也想要。当然,脸皮得排在钱后头。

高冰芹心说评书里讲反了,小将军才能杀虎,老英雄只能失仪,你现在看我,等你老了又不知要被谁看。

高冰芹还是怕人看。

黄丰旅却是不怕人看的。

他进商场连体温都不用测,测温的小姑娘喊他他也不搭理,他那副典型的脑血栓患者的模样也没人敢拦。

高冰芹起初不愿意让黄丰旅跟着她折腾,发现旁人都不敢招惹黄丰旅之后才将脑血栓的作用重视起来。这脑血栓就相当于两人的“绿码”,相当于两人的通行证。

如今两人一齐进了商场,测温台后的人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让他们过了。玩具店一侧的垃圾桶旁果不其然堆积了许多纸壳,高冰芹指挥道:“咱俩分头行动,你在这看着这堆纸壳,我去转一圈看看。保洁要是来收垃圾,你就是说这些纸壳是你捡的,他们不敢动你。”

黄丰旅点头,手中的木棍在纸壳上戳了两下。

高冰芹补充道:“旁边那个店要是还扔纸壳你就用棍子扒拉过来,千万别蹲下去捡。”

她不敢让黄丰旅蹲下。黄丰旅上次蹲下捡东西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站起来之后人就仰面倒在了地上,到医院方知是脑血栓。这一蹲,让本就困难的家庭血上加栓。

黄丰旅应下了,拄着木棍在那堆纸壳旁边站好。高冰芹这才往商区里头走去,她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留在原地的黄丰旅挺直了身板,像个忠诚的士兵一样一动不动。自生病之后,他已经许久未曾以一个守护者的姿态去捍卫这个家。

高冰芹第一次下来捡纸壳时是不知道这东西多抢手的。那天她在商场里绕了半圈,捡了不少,但她没拿购物袋,有些拿不住了。她去一家商铺里要袋子,女老板没给。她便找了个不挡路的地方,将纸壳靠墙放着。等她转完了另外半圈回来时,靠墙的纸壳都不见了。高冰芹问旁边店铺的人纸壳哪去了,对方盯着手机头也不抬:“谁能盯着这个啊?被保洁收拾走了呗。”

彼时的高冰芹还没意识到商场保洁是她宿命中的敌手,只觉得自己倒霉,意兴阑珊地抱着手头那点破纸壳离开了地下商场。

第二天她又来了,带着大大的购物袋和胶带,准备得十分充足,却也和地下商场的保洁员狭路相逢。商场保洁推着垃圾车渐行渐近,高冰芹手里还提溜着废纸壳,觉察出保洁员眼神不善,下一秒就听到对方拔高着声音道:“大姐,这纸壳你不能捡,我们商场还要往回收呢。”

高冰芹细细打量对方,保洁员蒙着口罩,听声音有四十来岁,穿深蓝制服,戴胶皮手套,一看就是专业人士,不好相与。然而高冰芹决心下来捡垃圾,已经是豁出去了,也不怕再豁一回,面不改色道:“这都是别人扔了不要的,谁捡了算谁的。”

保洁员的声音立时又高了些许:“不是,大姐你这也挺大岁数了,怎么还跑商场里来捡便宜啊?还谁捡了算谁的,你怎么不把商场卫生也顺带收拾了呢?”

“你就这么跟岁数大的人说话啊?能不能积点口德?”

高冰芹气得不行,心想你懂个屁,一点同理心都没有。她也有如保洁员这般年纪的时候,尚还能找到些收拾卫生的零工,却也攒不下钱给自己养老。

上个月,隔壁楼的老杜太太拉高冰芹去听讲座。高冰芹本不想去,老杜太太说去听课可以免费领两袋洗衣粉,她便跟着去了。该说不说,讲座挺专业,还有一辆大客车专门来接送他们这伙儿老头老太太。讲课的老师看着也就三十出头,面色红润,头发油光锃亮,嗓音激昂有力。讲座的内容也正是高冰芹心中一直惦记着的养老问题。老师从全球变暖一路讲到通货膨胀,说大众创业万众创新,说他们在建设一个大型的养老院,正在众筹阶段,说养老这一行业是未来二十年里的热门行业。现在加入他们,交三万块钱,就成了养老院的创建者之一,养老院建成之后创建者可以免费进去养老,等到养老院运营走上正轨,还可以每年领分红。高冰芹听得心动不已,却苦于没有三万块钱。在座的老头老太太倒是有有钱的,当场就交了定金,其中就包括拉着高冰芹来听课的老杜太太。众人交完定金,老师带头喝彩,给每个交定金的人发了一条红围巾,说是夕阳红的红。会议室内掌声雷动,高冰芹却觉得他人的欢乐都与她无关,她掏不出三万块钱。但她并不嫉妒老杜太太,她知道老杜太太拿出的是自己的棺材本儿,是老伴儿死后发到手的丧葬费。

老杜太太交钱时还念叨着:“迟早有这么一天。”

 

“我怎么不积口德了!你这大姐怎么说话呢?”

保洁员一嗓子把高冰芹的思绪喊了回来。她回过神,对保洁员怒目而视:“你喊什么喊,这纸壳是我捡的,那就是我的。我这么大岁数了,退休金都没有,你还身强力壮的,就跟我计较这个?给我气犯病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姐你可不能这么说话。”另一条通道的保洁员闻风而至,迅速地赶过来给同事撑场子,“我们这一个月就一千六百块钱,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养老保险就啥也不剩了。就这纸壳子,我也不瞒你,我们所有人每个月捡的纸壳子加一起能卖上个四五百,就这四五百,我们整个部门所有保洁员平分。大姐,你这是从我们手里往外抢钱啊!”

周围商铺里探出一张张看热闹的面孔,纵使高冰芹戴着口罩,也觉得脸上挂不住。她将手中的纸壳丢在地上,转身往出口去了。下楼容易上楼难,高冰芹一边爬楼梯一边生气,走出地下商场时竟是有些眼眶发热,脑袋也发晕。她一把扯下口罩,深深地吸气。天上的风吹下来,狠还是西北风狠,钻进肺里,落在身上,如刀子一般,刻下满身狼狈。

眼角热意终是于风中滚落,高冰芹擦干眼泪,比前一天更加意兴阑珊。在这样的时刻,她倒是有些嫉妒老杜太太手里的三万块钱了。黄丰旅是有退休金的,虽是最低线的退休金,也勉强够他们夫妻二人过活。可黄丰旅病后,每个月还得吃药,生活越发拮据,他们永远不可能攒下三万块钱。

高冰芹心知,自己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她和死亡之间,仅隔着一个病殃殃的黄丰旅。黄丰旅要是死了,丧葬费怕是会被儿子抢走,一分钱都不给她留。

杵在寒风中冷静了一会儿,高冰芹有些后悔先前的举动。虽然吃了败仗,但捡纸壳这件事,不能放手。旁人异样的目光,远不及老无所依可怕。

高冰芹掏出老年机看了眼时间,十点十五分。

此后,她又在商场观察了几天,摸清了保洁员一小时收一次垃圾的规律,便重新开始了捡纸壳之旅。

旅途中难免有惊喜,高冰芹在商场转了一圈,拎着捡来的纸壳回到黄丰旅看守着的那处地方,恰逢保洁员推着垃圾车经过。保洁员不敢斥责病殃殃的黄丰旅,翻了个白眼,嘟囔着离开。高冰芹十分满意,仿佛找回了上次的场子,胸臆中横亘多日的恶气就此消散了。

她将黄丰旅看着的那堆纸壳收拾好,扯了扯老伴儿的袖子,道:“回家!”

两人并肩走着,黄丰旅口齿不清地说:“想儿子了。”

高冰芹啐道:“想那个要账鬼做什么?”

黄丰旅道:“死前总得看他一眼。”

“死什么死!”

“迟早有这么一天。”

高冰芹心里咯噔一下,觉着黄丰旅今天比往日还要糊涂些。回到家后,黄丰旅给儿子去了个电话,对方说忙,手里没钱,也没空回家,先撂了。高冰芹在一旁骂:“真不是个东西!咱俩怎么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黄丰旅今天和往日的确有些不同,竟是难得地口齿清晰地回话了:“只管生,没管养。”

这六个字像是把高冰芹那张老脸给豁开了,她摔了手中的抹布,道:“你在家等着我,我去看看那要账鬼到底在忙些什么!”

外头的天阴得厉害,风也刮得邪性。高冰芹翻出衣柜里的雨伞,噔噔噔下了楼。小区不远处有一条河,她路过河边,看到警车和救护车,钻进围观的人群里问道:“出什么事了?”

河面上似乎漂着一条红围巾,夕阳红的红,慢悠悠地沉入水中。旁边的人答道:“好像是个被什么众筹养老院给骗了的老太太,投河了。”

高冰芹听罢,浑浑噩噩地握着雨伞,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她想起老杜太太,想起老杜太太念叨的“迟早有这么一天。”

老杜太太的这一天,是不是已经到了?

高冰芹在河边站了许久,人还是没捞到,天色却一点点暗了下来。

时逢岁末,天气转暖,冰河开化;视线尽头,阴云低垂,暴雨忽至,人们在雨中顶风前行。浩荡河面上,冰层消融,河水翻涌,接天连夜,倒流入心。

人们被淹没,河流仍宽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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